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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扳板,这也叫遗嘱?      文/梁秀泉

四川人管聊天叫摆龙门阵,北京人叫侃大山,武汉话最有特色,叫咵天。中国人都有喝茶的习惯,但最有道道的算是天津和杭州。天津人有句俗话,叫“胡萝卜就茶,百病全拿”打旧社会就这样,大早晨起来,大凡没啥事的人,都到茶馆里来,那时的茶馆简陋,有间房子或搭个棚子,放几张长桌,几条长凳就算得活,所以价钱也不贵,老百姓都喝得起,沏一壶花茶,要上几片青萝卜,吃着青萝卜,喝着花茶,街坊邻居凑到一块儿聊着天,那一番惬意,那一番享受,那番美劲儿,给神仙也不换。

这年头天津还有没有这样的茶馆了?俺多年没去津门也不知道了。管他还有没有,跟咱今天的故事没关系,因为这故事发生在武汉。

像天津那样的茶馆,时下武汉没有,有的是那些有华丽的装修,舒适的桌椅,调温空调的高档茶馆,喝一杯茶,最屁的也得敲你10元,你若喝杯普洱、铁观音或者龙井啥的,30元、50元,几百元都有。那不是给老百姓预备的,一是有钱的人来消遣的,二是谈业务的,再就是求人办事、说事的,最惨的是后一种人,明明腰包是瘪的,也得鼓起肚子装有钱,茶不喝顶尖儿的,也不能喝次的,谁让你求人办事呢?只喝茶还不行啦,还得弄点瓜子、腰果、杏仁、果脯、点心之类的休闲小吃,这么一来,没个三五百,休想走的出去。你想那些国营企业退休的老头、老太太,千八块钱退休金,进得去这样的茶馆吗?当然不能。不过,穷人有穷办法,大树底下,屋檐下面,就是他们的免费茶馆,饭吃完了,逛一圈回来,提个小板凳,端一杯自己沏的茶,大树底下一坐,我来了,你来了,他也来了,不用招呼,大家都往一块凑:咵哈子伙计!(聊一下)武汉人不分男女,都可以喊伙计,北方可不行,男人要喊人家女人伙计,人家会抽你嘴巴子,喊老婆才能喊伙计哩。

那位有意见了:“你这个说书的,咋竟扯闲白儿啦?”“阁下,你听书不像看小说,说书的人都这毛病,不说闲白儿引不出正题来,现在咱就闲言少叙,书归正传。”

“说这街坊里有位王奶奶,今年七十有八,为人诚恳善良,人缘极好,也是这大树底下咵天一族的常客。老太太有四个儿子,三个孙子,一个孙女。三个孙子倒也知礼知孝,都是奶奶的心肝儿,唯独这孙女却是个八叉货,一天到晚就知道赶时髦、当粉丝,走路像惊吓的兔子,说话就像放机关炮。孙子们都知道经常问问奶奶的温寒饥饱,这孙女倒像是奶奶的奶奶,除了三不三骗奶奶点钱花,长这么大竟没给奶奶端过一杯水喝。王奶奶提起孙子,那是眉色飞舞,提起孙女却是咳声叹气。王奶奶心直口快,家里的事都会在这咵天的时候咵得清清楚楚。王奶奶最自豪的,也是最有份量的咵天资本就是她手指上戴了近60年的那枚钻石戒指,小手指肚大的一块绿色翡翠,在太阳底下一照,发出五颜六色的刺目光芒。老太太到如今也不知道它究竟值多少钱,她向人们夸赞的是这枚戒指是婆婆留给她的,婆婆说,是她的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。而她的婆婆的婆婆的婆婆的老公是袁世凯手下的什么什么官儿,那戒指断然不会是假货。

这会儿,王奶奶又在咵她的戒指:‘俺这戒指啊,戴了快60年啦,看,还是黄澄澄的,铮光瓦亮,金子的。看上边镶的这块东西,有说是钻石的,有说是翡翠的。管它是啥东西,反正是好东西’有人问:‘很值钱的吧?’王奶奶说:‘那当然啦,去年有个收古董的,给俺5000块,俺没卖,留着当传家宝哩。’这时打从远处走过一个人来,不知是哪位咵友发现了他,喊:‘老经理,忙麽事,过来跨哈子撒!’这老经理年近八旬,退休后玩起古董来,据说还有比较深得道行。这老经理在职时群众关系就不错,眼下一看,大树底下的咵友都是他的老部下,岂有走过之理?于是,边打招呼边走了过来:‘各位都好撒!’‘你老人家这会儿是古董专家啦,看看王奶奶这枚戒指。’

老经理一眼瞄到王奶奶手上的戒指,眼睛忽地一亮,这是玩古董人的特有的锐敏反应。然后走近仔细一看,不仅赞口不绝:“好东西,好东西,你老人家可要放好哇!”

此时有人问:‘值多少钱?’

老经理没有当众回答,却把嘴凑到王奶奶耳边小声说……没想到这位心直口快的王奶奶却自己惊呼道:‘啊?值八百万哪!’老经理拂袖而去,众人一片惊愕。

谁也没有注意到,王奶奶的孙女,不知啥时候站在王奶奶身后的,刚才奶奶的话显然她已经听到,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奶奶手指上那枚戒指,脸色变得铁青铁青。忽然,她变得笑容满面起来,在奶奶身后抱起奶奶的脖子摇晃着:‘奶奶,奶奶,好奶奶,孙女要结婚了,把这戒指给我撒!行不行吗?奶奶!’

奶奶头也没回甩出了一句气话:‘滚!等奶奶死了以后再给你。’

谁承想,第二天,奶奶便在一瞬间撒手人寰了,第一个发现奶奶咽气的,正是她的孙女。据说是死于脑溢血。

若干天以后,咵天世界里又有了新闻,说王奶奶死后,家里人发现她手指上的戒指不见了,问谁谁不知道。读研究生的大孙子经过一番分析,断定是他妹妹拿走了,可问到他妹妹头上,这个丫头片子是死活不承认。于是,大孙子把她告上了法庭,为这,奶奶的尸体在殡仪馆放了半个月,直到法院取了证这才火化。在奶奶手上留下的指纹断定,那戒指就是她孙女拿的。可这丫头能言善辩,硬说奶奶留有遗嘱,还举出了张奶奶、李爷爷一大堆证人,说奶奶死了以后这戒指给她,这所谓遗嘱就是前面说的那个镜头。法院的找这帮跨天的人取证,问王奶奶那天是否说过‘她死了以后这戒指给她孙女’这句话,说过还是没说过,其他的一概不听。就这样,李爷爷签了字,张奶奶也画了押。法院认定,王奶奶的遗嘱有效,戒指归王奶奶的孙女所有。

当这个判决传到大树底下的时候,咵天的咵客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武汉人的一句土话:个扳板,(武汉人一句骂人的话)这也叫遗嘱?

据说,大孙子不服判决,已提请了上诉……”